金融危机下“多元抗震”机理

　　城市比较学中的纽约分析之一

　　金融危机下“多元抗震”机理

　　去年的纽约华尔街几乎是全美、甚至全球的众矢之的。全球的电视都频频出现纽约的银行职员们在失业后，垂着头、抱着小纸箱一个个走上街头的景象。纽约也理所当然被认为是在这次危机中受创最重的城市。我曾生活在纽约，也入过投行，侥幸在危机之前撤身，所以看到如此的画面总不免想要一查究竟，纽约现在到底如何。

　　曼哈顿房价从未暴跌

　　几个月前趁一次工作的机会，我又抱着好奇心去看看曼哈顿的高档住宅房。两点让我意想不到。第一，市场不像传说中的冷清。本以为曼哈顿在这个时候不会有新楼盘放出，上网一查才发现几个高档、时尚的街区都有新房上市。于是，我抽出时间一口气看了五个高级公寓楼。第二，曼哈顿公寓的价格只比高峰期平均下调了15%-20%左右（注1）。根据曼哈顿几个最大的房产经纪的数据，即使在去年最惨淡的时期，曼哈顿高质量公寓楼的价格也没有发生过暴跌，应该说是美国最坚挺的房市了。纵观全美其他地区，根据今年二季度的指数，加州各大城市房产价格比高峰期平均下降40%以上，底特律降了45%左右，价格跌幅最大的凤凰城和拉斯维加斯缩水了55%。由此，我查阅一个时期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以及其他经济分析中心的资料，渐次发现，在金融危机下，纽约“多元抗震”机理的这一认识，我想对其他城市的发展是有价值的。

　　有趣的是这些受到经济危机打击最严重的地区与金融的关联最小。底特律和拉斯维加斯地区不仅是房地产市场崩盘，它们的整体经济也处于瘫痪。以底特律为中心的老工业基地失业率在20%以上，学校接连倒闭，房屋空关。拉斯维加斯和凤凰城一带区域处于气候炎热的沙漠地带，经济靠旅游、博彩和地产支撑。美国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人群接近退休之后，纷纷逃离北方的寒冬，购买该地物业以供退休。近几年，地产过度开发加上房价不断上涨，地产泡沫居全国之最。这两个地区都是产业单一。底特律是“单一加落后”，早已“病”得不轻，金融风暴只是最后的一击。拉斯维加斯和凤凰城是“单一加单薄”。金融风暴前它们获得暴利，却没有发展其他经济产业，如今房产崩盘，赌场冷清，投资发展新产业就更困难了。

　　并非只是金融一业强

　　反观纽约作为全球的金融中心，也是金融危机的发源地，为什么在此次风暴中有如此强的抗震力和恢复力呢？纽约的金融业确实从其规模，产品的多样化，创新的速度，和人才的聚集都是世界的高地，但其实金融占纽约的经济比重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高。金融业只占纽约就业岗位的8%，并不比全国平均的5.5%高出太多。专门做城市发展研究的理查德·佛罗里达教授统计过，其他以金融为重的美国城市，金融业占就业岗位的比重都在10%以上。金融占比最高是伊利诺伊州Bloomington-Normal，28%；紧随其后的爱荷华州DesMoines占18%。可见，金融危机的爆发对其他城市的影响可能要比纽约严重得多。

　　另一份最新报告显示，即使在金融危机以后，纽约仍旧是美国年轻人最向往的城市。纽约经济的多样性和各个行业在这座城市的高度集中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今年六月份，商业周刊公布了一份美国大学生毕业后最想去工作的城市的排行榜（注2）。纽约排名第一，并遥遥领先。在全美两百三十万大学应届毕业生的抽样调查中，每10个受访者中就有8个想去纽约工作，远超过排在第二位的华盛顿地区（60%的受访者）。它们想去纽约的首要因素是就业。有趣的是，根据该调查显示，大学毕业生不仅认为在纽约更容易找到他们第一个工作，而且因为纽约经济的多元化、不同行业及人群之间的频繁接触，一旦失业或者想要转行，找到新工作的概率比其他城市高很多。

　　确实纽约在金融上的强大实力容易让人忽视了纽约其他世界一流的产业。纽约是世界的时尚和文化之都。任何从事时装、艺术、音乐、广告、电视电影、出版等行业的人都会去纽约“朝圣”。举时装行业为例，纽约拥有900家以上的时装公司，是巴黎的两倍。一年两次的纽约时装周，其影响力绝不亚于巴黎和米兰的时装节，每年为纽约市创造将近8亿美元的经济效益。时装行业本身每年就为纽约市创造100亿美元的经济效益和16亿美元的税收（注3）。纽约也是媒体和娱乐之都。哥伦比亚大学颁发的普利策奖是媒体行业的最高荣誉，该大学的新闻学院是最顶尖的新闻学府。纽约在电视、电影行业的地位直逼好莱坞。三分之一以上的职业演员常住纽约市。从经济效益上来看，总部在纽约的媒体公司每年的营业额占全美的半边江山。更少有人知道，纽约的生化科技行业也是全国领先，它有全国最多的生化研究院，最多的生化从业人员，以及丰厚的研究基金。全国最大的四家制药上市公司都以纽约为总部。

　　市场自行来选择行业

　　此次的金融危机，更让纽约人清楚地认识到经济多元化的重要性。早在多年前，纽约就成功地以多元化路线振兴了被“9·11”重创的下城区（其中最主要的华尔街一带的金融区）。9·11以后，城区规划小组曾对下城区的改造提出多套方案。有人坚持以金融为中心，用税收和政策优惠引导所有逃离的银行重新入驻；有人建议政府出资，建立生化高科技园区。但是工作小组最后达成的共识是鼓励多样化经济的自然发展。政府不承担挑选行业的角色，而负责改善基础设施，打造便利的生活和工作环境，重新吸引人才，让市场来自行选择行业。显而易见，这便是纽约多元经济的形成机理。在短短四五年间，下城区的经济和房价重新复苏起来。部分金融产业重建了。更重要的是由于下城区地价受9·11冲击而下调和金融机构部分迁移的影响，其他产业获得了生存空间。电影、媒体、旅游、零售、服务行业和房地产也繁荣了。比如由电影明星们为振兴下城区而在2002年发起的Tribeca电影节，就出人意料地提升了Tribeca在全球的知名度。电影节每年给该街区带来6000万到7000万美元经济效益，更重要的是Tribeca一跃成为了时尚地标，重新吸引了大批新兴住宅的开发。金融在今天的下城区仍占重要地位，可是因为下城区的产业更丰富，更精彩，今天的街区才会如此时尚和繁荣。

　　继续为纽约打造多元化的经济正是纽约市长近期推出的重要举措。市长办公室为纽约列出了8个具有明显增长潜力的产业：生物技术、时装、金融、绿色产业、媒体与技术、制造与分销、旅游和非营利性组织。不少纽约人赞同多元化的方向。他们认为过去几年金融业的膨胀和泡沫，抢夺各种资源，包括地产和人才，挤压了其他产业。如今的危机，可能是给纽约吹的“清风”，促使将来更多地创新、更平衡多样地发展。城市经济的健康、抗震力和持续发展一定不会是个小提琴独奏，也不是重奏，必定是一场和谐精彩的交响乐。演奏家们不一定各个顶尖，如果能有几个堪称世界一流，这个交响乐的美妙就无法比拟了。

　　纽约如此，其他城市的主事者或投资者，当作如何想呢！

　　（作者系美国贝恩咨询公司战略咨询顾问，美国联邦注册会计师，美国沃顿商学院MBA）

　　注1：Case-ShillerPriceDeclinefromPeak

　　注2：BusinessWeekJune2009issue

　　注3：NYCEDCFashionIndustrySnapsh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