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27日,曾如清将军不幸逝世。我们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一封钟期光上将战争年代的亲笔来信,信的内容涉及渡江战役和上海战役,落款时间为6月15日,年份没有写,据分析,当为1949年(上海解放后的第19天)。曾如清将此信整整保留了40年之久。
1949年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三、四野战军挟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胜利的余勇,于4月21日发起渡江战役。
曾如清所在的第三野战军第20军为东集团部队的第一梯队,任务是自长江下游的三江营至龙梢港段强渡长江,经扬中再渡夹江向镇江、丹阳方向进攻。当时曾如清任第58师师长兼政委。58师为20军的右翼第一梯队,59师为左翼第一梯队,60师为第二梯队。曾如清率58师于5月12日攻占平湖、李家桥和扶王镇,13日克金山卫、南桥镇,16日由闵行以南向敌第37军发起攻击,连下百曲、三林塘、杨思镇,进抵周家渡。23日,58师继续攻取洋泾、烂泥渡,配合友邻第31军于25日攻击川沙、高桥,肃清浦东之敌。此后,58师奉命警备浦东。
随着上海的解放,从4月21日渡江战役发起后连续一个多月的激烈战斗突然平静下来,然而曾如清的心潮却始终难平,渡江遭遇逆风、出师不利的阴影如磐石般重压在心头。58师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新四军挺进纵队、苏北指挥部第一纵队、新四军一师一旅、苏浙军区第四纵队、新四军一纵一旅、华野一纵一旅等,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的各个时期,经历过大江南北、华中、华东战场上无数次重大战役战斗,一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绝对主力部队,从来没有含糊过。部队全体指战员怀着强烈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事事、处处不甘落后,甚至把荣誉看得超过生命。渡江战役前,58师全体指战员都憋足了劲,不料“起个大早,赶了晚集”,从第一梯队落为第二梯队,一股埋怨情绪迅速蔓延开来。曾如清自1940年8月初从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民运科调到一纵一团工作以来,虽然长期担任主任、政委等政工领导职务,但对打仗一直兴趣浓厚,经常亲临前线指挥作战。
渡江战役前,2月份全军统一整编时,华东野战军第一纵第一师改编为第三野战军第20军第58师,原一师师长廖政国同志调任20军参谋长。曾如清主动请缨由政委改任师长,专职从事军事工作。结果任命下来,曾如清任58师师长兼政委,军政统抓。不料职务变动后渡江头一炮就打得不响亮,给58师丢了面子。曾如清为此懊恼不已、自责有加,开始怀疑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深感辜负了上级组织的信任和指战员们的期待,一时后悔不该主动要求改任师长,甚至动了转业念头。
人在心情苦闷的时候是需要倾诉、发泄的。此时的曾如清首先想到的倾诉对象是时任三野政治部副主任的钟期光同志。钟长期从事军队的政治工作,早在新四军江南指挥部、苏北指挥部、苏中军区、苏浙军区和华东野战军各个时期就一直是受大家敬重也是自己最可信赖的老首长。曾如清提笔给钟主任写信,将造成自己思想痛苦的前因后果和目前的思想动态,像竹筒倒豆子般地倾泻出来。
钟期光主任收信后,以一位优秀军队政治工作者特有的职业洞察力,和对来自部队进城后形形色色思想动态的综合分析,敏锐地察觉到:军事上的节节胜利(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宁沪杭战役和上海战役等),环境上的巨大变化(上海、南京、杭州等大城市相继解放),部队主要任务的突然变动(由野战变为守备),战争与和平的骤然变位,部队进入上海还不到20天,已经在指战员中造成了诸多方面、多种形式的新的思想问题。这不,连曾如清这样的军队高级干部都闹起情绪来了!是到了必须下大力及时狠抓思想整顿的时候了。
6月15日中午,钟期光同志利用午休时间在办公桌前坐定,取出毛笔和一叠第三野战军政治部的便笺,亲自给曾如清回信。一口气写了整整5张纸。
此信开宗明义,直截了当,钟主任首先帮曾如清解除沉重的思想包袱:“渡江情况,是属于天时的关系,不能归咎于部队,更不能认为指挥有关系。所以你不必顾虑。你们还是胜利完成了作战任务的。”
接着,钟期光主任针对营以上干部中存在的不愿意出城、生活起居距离远了不行的思想动向,指出必须时加警惕,批评这种“不从政治上入门,而从生活上来计较长短”的不良倾向。还批评了另一种“文明的蜕化思想,即看戏、吃西餐等”,“以为战后一定要看戏作报酬,这是一种功臣思想到顶点的表现”。
对曾如清的活思想,钟期光主任进行了一针见血的严厉批评:“做军事工作是你自己的意见,你又懊悔,没有理由的。”“转到地方去,是幻想,你提出这种意见,更是不对的。”
面对部队新出现的诸多思想问题,钟主任认为是“可以克服的”,他提出:“共产党的特点,就是任务多,旧的问题过去了,新的任务又来了,任何问题,都可以纳入正轨,所以组织学习是杜绝紊乱思想的主要方法之一,特别对干部的坚定不移的立场和认识的态度极有关系。”
钟主任为曾如清的“思想疾病”把准“脉”之后,开出了一剂根治的“良方”――学习。
“我认为你争取主动,早事学习,学军事,以后真正做到‘近代化’的指挥员,这一个很重要的发展方向。”
钟期光主任向曾如清透露:“华东局已下决心办好军政大学,将来前委决定你可看到的……学校一定是主要建设之一了。”“你作个思想准备,边学边教,军政都行,你去的话,我跟你提名。”
后来,华东军政大学果然于1949年7月在南京如期创办,陈毅为首任校长,钟期光任副政委。1951年1月,在华东军大、华北军大基础上成立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由刘伯承为首任院长,钟期光先后担任政治部主任、副政委兼主任、政委等职务。后来,南京军事学院与北京军事学院合并为军事科学院,钟期光继续担任副政委、顾问等要职,他将后半生的精力全部倾注于军事院校的教学领导工作中,为军队培养了大批急需、优秀的军事政治中、高级干部。
后来,曾如清虽然没有进入高等院校深造,但他十分注重学习,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学习如何以劣势装备打败武装到牙齿的美帝侵略军;在担任江苏省军区政委的12年工作中,认真学习如何加强国防建设、保卫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成果。曾如清晚年疾病缠身,依然手不释卷,孜孜不倦地学习和研究党史军史的编纂、征集工作,学习成了他相伴终身的爱好。
学习使曾如清将军受益,这也是他珍藏了40年“家书”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