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来到天安门广场

　　童年起，北京就是心灵的圣地：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高举金杯把赞歌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不落的太阳……这些耳熟能详的歌词和旋律，造就了我心灵深处的一个秘密的期望：早日亲眼目睹天安门的壮丽与雄伟，感受天安门广场的辽阔与宏大。

　　我在地质勘探队工作，成年累月跋涉在大山深处。山里惟一的信息来源就是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北京时间6点整……来自北京的庄重、浑厚而悦耳的声音，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与北京的距离――北京，祖国的心脏――在密林里、峭壁顶、山泉畔，心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北京与我们是这么的近。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刚刚工作几年、年轻的我，忽然有机会到北京出差。这令我兴奋了好多天，每天都认真收听北京的声音。

　　乘坐火车，由鹰厦线一路北上。足蹬簇新的勘探队翻毛登山皮鞋，我贪婪地饱览窗外从南方到北国的景色变化，心里回荡着贺敬之《回延安》的诗句：心啊，莫要跳得那么快……又昂奋着我喜欢的诗人李瑛的豪迈气派：把十万大山抱起来――而我，只想把北京亲吻、拥抱――但不是抱起来――就像我们拥抱母亲一样，只能是深情、深切、珍重地拥抱；而不是像拥抱爱人一样，热烈地抱起来……

　　抵达北京时正值黎明，天空中有几缕依稀的晨曦，巨大的北京城还在睡梦之中。扑出火车站，我几乎就要大声呼喊：北京，我来了！！搭乘公交车，沿着长安街，前往西单羊肉胡同地矿部招待所，我努力睁大眼睛，辨别着黑黢黢的夜色里的城市轮廓。忽然，售票员用好听的北京话告诉我们：天安门站到了……我清楚地看到灯光辉映下的天安门城楼，看到著名的金水桥畔伫立的华表，看到在晨曦里显得特别辽阔的天安门广场。我觉得这仿佛是梦境，轻轻触动玻璃窗，手指却真切地感到了玻璃的坚硬质感……

　　会议安排得十分紧凑，好不容易，我抽了一个清晨，独自来到天安门广场。当我穿着翻毛登山皮鞋的脚切切实实地踩在广场上时，历史的风云在我眼前和心头浮现和掠过：义和团、辛亥革命、解放军横渡长江……历史在一尊尊浮雕上轰响，岁月在一部部石质的史诗上挺立，耸入云端的革命烈士纪念碑丈量着我们心灵的海拔……祖国，拥有5000年文明历史的祖国，昨天，您有太多太多的苦难与泪水；今天，天安门广场拓宽了您的胸怀，延展了您的视野，让您的天空更加美丽、明亮。清柔的微风，温情拂动着我们的头发――我们都是前来瞻仰心灵最珍贵、最重要的部位。一位哈萨克少女的秀发在晨风里飘扬，一位军人的短发在晨曦里峭立――迎着晨风，我们面对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眼睛里都流淌着一种叫做真情的东西，湿润、晶亮、力度……

　　回到福建，北京之行成为我人生里重要的经历，成为我记忆里美的源泉之一。

　　工作之余，我用文字描摹我们勘探队火热的生活，记叙身边那些告别上海、哈尔滨、兰州老家的地质队员感人故事、表达他们对于大自然、历史，对于生命的独特感悟。

　　上个世纪80年代，地矿部对系统内文字表达地矿题材的作品进行隆重表彰与总结。我因此目睹了一幕比现实生活还要传奇的真实传奇――它令人感动和震撼。

　　在西单地矿部礼堂，地矿部文学界的领军人物、一位闻名中国诗坛的“帐篷诗人”，在《勘探队员之歌》激动人心的音乐中，代表地矿部向获得“宝石文艺荣誉奖”的《勘探队员之歌》词曲作者、电影《年轻的一代》的主演先后颁奖。奇迹就在这时被披露――大会主持人宣布：25年前，享有盛誉的话剧《年轻的一代》应地矿部邀请，来到我们此刻站立的这个礼堂演出；当时，一位红领巾代表上台向演员们献花，并且朗诵了自己的诗歌――长大，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地质队员。后来，这位红领巾果然考上了北京地质学院，毕业后奔赴青海，并且成为一名闻名中国诗坛的“帐篷诗人”――现在，就是这位“帐篷诗人”，为当年的演员颁奖……

　　主持人话音未落，礼堂里早已是掌声如海、欢声如海――所有的人都被这个壮阔而传奇、真实而感人的故事所感动，灵魂都经历了一次庄严的洗礼……在部领导的亲自指挥下，全体起立，放声齐唱《勘探队员之歌》――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帐篷；是那狂暴的雨，洗刷着我们的青春。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这天晚上，我和海南的同学相约，来到天安门广场。她第一次来北京，白天激动人心的现实传奇给她带来的激动和震撼还没有退潮；此刻华灯初放的天安门广场，更使她激情难捺，杏眼明亮而湿润。夜色下，天安门庄严而伟岸，人民大会堂肃穆而静谧，宏伟的历史博物馆与人民英雄纪念碑遥相呼应；长安街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广场上，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人们款款信步，从容而幸福地领略京华的美丽与安详。

　　一弯明月，高悬天空，撒下温柔的淡淡的银辉。

　　同学和我围绕广场漫步，我们的脚步充满信心和力量：我们穿的，都是勘探队员特有的翻毛登山牛皮鞋，它朴素、结实、牢固，扎得紧紧；更根本的在于，它们是扎扎实实地行进在天安门广场上。（李龙年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