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105・天下事]训练营里的噩梦

图片说明：邓森山生前照片

图片说明：满身伤痕的邓森山

　　【演播室1】

　　大家好，欢迎收看电视评论节目《深度105》。8月17日，备受关注的南宁起航拯救训练营发生的少年意外死亡事件，终于有了一个调查结果。死亡少年邓森山的父亲邓飞，接到了当地公安部门送来的死亡鉴定结论通知书。（插鉴定书画面）通知书上说：他的儿子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致创伤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导致急性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也就是说，这孩子确实是被几名教官殴打后导致死亡的。那么，这一悲剧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类似的训练营会频频出现惨剧呢？请看《深度105》与新华社记者的联合报道。

　　【解说】

　　8月2日下午，距离邓森山的父母将孩子送进训练营仅仅过去了24个小时，然而当他们再次赶到训练营时，却已经与儿子阴阳两隔。

　　【哭喊实况】

　　邓森山的母亲：我说你会不会打我的儿子，他说不会，他说不会打我的儿子，你们现在怎么说话不算数了？他到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你们给我一个公道，我要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活生生地被打死了...

　　【解说】

　　16岁的邓森山今年刚刚初中毕业，由于整天沉溺于网络，8月1日下午，邓森山的父母从家乡桂林出发，专程将他送到了位于南宁市江南区吴圩镇的”起航”拯救训练营，交了7000元钱，准备让儿子接受为期一个月的网瘾戒除训练。然而，仅过了一夜，8月2号的上午，邓森山的父母在桂林接到了南宁警方的电话，要求他们火速赶到南宁。在南宁市殡仪馆，夫妇俩见到了儿子冰冷的遗体。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我看到儿子从冰箱拉出来的时候，一块白布盖住他的全身，白布上面都是血迹，把白布掀开的时候，我们在场的十几个人都傻了。

　　【照片快闪】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惨不忍睹。

　　【照片快闪】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遍体鳞伤，跟他生前的样子比起来，真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

　　【解说】

　　究竟什么原因，让一个少年在踏进训练营只有十几个小时之后就丢掉了性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记者来到当天为邓森山实施急救的江南区吴圩镇卫生院，当晚的值班主任黄卡荣告诉记者，8月2号凌晨三点多，邓森山被五名身穿迷彩服的人送到医院，他们称孩子发高烧，请求急救。

　　【采访】

　　吴圩镇卫生院急诊主任黄卡荣：来的时候血压已经量不到了，呼吸已经很快很微弱，每分钟有40次这样，我数了一下。

　　记者：那是不是发烧呢？

　　答：38.2，量有（发烧）。

　　【解说】

　　邓森山被送到卫生院时，已经四肢僵硬、呼吸近乎衰竭，尽管医生尽力抢救，但不久邓森山便被宣告正式死亡。

　　【采访】

　　吴圩镇卫生院急诊主任黄卡荣：十分钟（后），三点十分呼吸就没有了。

　　记者：以您这个从医经验来说的话，一般我们所认为的发烧，比方说38度多的话会造成这样的情况吗？

　　答：应该不会。

　　【解说】

　　黄医生认为，训练营将孩子送来的时间太晚了，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间。

　　【采访】吴圩镇卫生院急诊主任黄卡荣：他来的时候，他们那帮人说已经有3个小时这种现象了，已经有3个钟头了，证明是12点钟或者12点钟之前都有这种现象了，后面3点多才送过来。

　　（间隔效果）

　　记者：如果说再早一点（送过来）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答：早一点的话，起码不会死在我们医院....

　　【解说】

　　『音效（邓森山尸体照片一组）』这是事发后由邓森山的舅舅李健拍摄到的照片，从照片上能够清楚地看到，邓森山的胸口、手臂等部位都有明显的伤痕，头部几乎完全被血迹所覆盖，死状十分惨烈。

　　【实况】

　　南宁市江南区副区长张树辉：8月2号凌晨2点钟左右，在宿舍的邓森山发生了呕吐现象，凌晨3点15分被送到吴圩卫生院抢救，3点40分，抢救无效死亡，死者身上有多处外伤....（渐弱）

　　【解说】

　　8月3日下午，南宁市江南区政府召开新闻通气会，通报了对邓森山死亡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

　　【实况】

　　南宁市江南区副张树辉：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察，目前已刑事拘留四名犯罪嫌疑人。

　　【解说】

　　据了解，这四名犯罪嫌疑人都是训练营里的教官。这四名教官和邓森山的突然死亡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记者来到了邓森山死亡的地点--”起航”拯救训练营。

　　【铁丝网特写快闪】

　　【记者出镜】

　　这里就是位于南宁市江南区吴圩镇的”起航”拯救训练营，如果说将我身后的这个建筑跟监狱相比，其实一点都不为过，因为在这建筑上所有的出口和走廊，几乎都已经用铁丝网封死，孩子们在里面根本无法出来。而据留守在学校里的学生们反映，8月1号晚上7点左右，他们听到了从操场上传来的邓森山的惨叫声。

　　【采访】

　　学员：我看到了。[看到什么了？]就是晚上他跑体能，他跑不动了，就被教官打一顿。

　　学员：在我们班都吐白沫了。

　　学员：看见几个人摁着那个人（邓森山），后来教官就一直打。[用什么东西打的？]棍子。[多长的棍子？]大概50公分。

　　（学员比画棍棒粗长）

　　【转场】

　　【采访】

　　”起航”拯救训练营”负责人夏正：当时我们有一个体能的训练，要求这个跑圈，当时是跑50个圈。一个圈100米（共5000米）。

　　【解说】

　　8月4日，记者见到了已经被警方控制的”起航”拯救训练营的负责人夏正。他只是说，教官与邓森山在操场上发生过冲突。

　　【采访】

　　”起航”拯救训练营”负责人夏正：我了解到的情况，可能教官对他的要求过严，但是这个孩子也非常叛逆，因为他自己非常高大，而事实上带他训练的教官块头比他还要小，所以说他也非常叛逆，包括与教官之间出现了这种口头与肢体上的冲突。

　　【解说】

　　夏正告诉记者，当天体能训练结束回到寝室休息，邓森山开始很平静，大概凌晨2点30分左右他突然吼叫起来，称自己不舒服。

　　【采访】

　　”起航”拯救训练营”负责人夏正：当时陪着他们睡觉的教官马上跑过去，本来都是很安静的，然后教官说他发高烧，再向我汇报。我再派车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之后，医生大概经过了一二十分钟的掉瓶，三五分钟之后就出现了口吐白沫，出现了异状。

　　【解说】

　　然而，对于训练营的这种说法，邓森山的家人觉得是在轻描淡写，有意隐瞒事实，无法接受。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如果大家有眼睛的人，他看一眼都会知道这肯定是打死的。因为我的儿子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孩子，你看他的体质就知道了，2008年7月31号送他去银滩的时候，在五六十米远把一个四十多岁的起码有一百三四十斤重的妇女拉出来，有那么大的体力，他能有疾病吗？

　　【解说】

　　事实上，之前在训练营与邓森山家长签定的协议上，非常清楚地标明，邓森山身体健康，无任何传染性疾病。同时，协议中也明确规定，不会对学员进行损害身心的处罚。但为什么还是会出现了学员死亡的惨剧呢？

　　【采访】

　　”起航”拯救训练营负责人夏正：这个情况是一个特例。我们学校明文规定，是禁止体罚学生的。

　　稍后--

　　【解说】

　　体罚成风，训练营为何成为”鬼门关”？

　　【实况：学生们给记者看被打的伤势】

　　学员家长：人都打死了，谁不怕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解说】

　　生命陨落，如何防止悲剧重演？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真的我想告诉天下的父母，让他们不要像我一样这么傻了，我真的对不起我的儿子。

　　【解说】

　　《训练营里的噩梦》，稍后请继续关注《深度105》

　　【演播室2】

　　《天下事》，继续关注16岁少年在戒网训练营非正常死亡事件。事实真的像训练营负责人所说，只是特例吗？16岁的邓森山死亡事件发生后，南宁市江南区政府迅速成立调查组，开始对”起航”拯救训练营进行调查，训练营的负责人、教官等都被控制了起来。那么，在训练营里，其他孩子的情况又怎样呢？训练营究竟是怎样来训练这些孩子的呢？

　　【解说】

　　邓森山事件发生后，许多学员家长得知消息纷纷赶来，接回自己的孩子。随着学员们陆续离营，训练营里的真相也一点点被揭开。

　　【实况】

　　记者：你们过来准备是？

　　学员家长：想把孩子领走，还有叫他怎么赔偿。

　　记者：为什么要把孩子领走呢？

　　学员家长：我们自己的孩子不领走，难道放他们在这里？出了这个事情，人都打死了，谁不怕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解说】

　　据家长们说，”起航”拯救训练营声称主要是帮助青少年戒除网瘾等问题，共有120名学员和24名教官，今年五月份在南宁开班，学员的训练期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这家训练营的学费价格不菲，三个月的费用在一万五千元左右，而一个月也需七千元。

　　【记者出镜】其实我们在现场看到，这个所谓的拯救训练营它的设施一点都不规范。一个操场，操场上除了几个篮球架外，没有其他基本的运动设施，同时还有一幢破旧的教学楼。那不知道这些孩子每天在这里，他们究竟接受的什么样的教育，而他们又接受了什么样的训练方式。

　　【解说】

　　记者了解到，这家”起航”拯救训练营是由来自广东番禺的励志体育策划服务部与广西电子技工学校合办的。训练营平时不允许家长与孩子联系，当许多家长得知有学员非正常死亡的消息赶来时，发现自己孩子的身上竟然也是伤痕累累。

　　【实况】

　　（学员小林展示身上伤痕）

　　学员小林：都是被教官打的。[用什么打？]用鞭子还有木板之类的。[为什么打你呢？]比如说我们实在是跑不动了，或者是我们实在做不下去了，坚持不下去了，然后就挨打。

　　学员小林的父亲：它（协议书）上面写着，没有伤害。[以不虐待孩子和损害孩子的身体情况为前提。]对啊，合同上不都是有吗？我以为送过来他只能教育，不能打的，也想不到是这样的，在家里都舍不得这样打。

　　（哭泣）可怜啊，在家都没被爹妈打过。

　　【解说】

　　按照训练营负责人夏正的说法，训练营采取24小时全天候封闭训练的方式，学习和训练系统而规范。

　　【采访】”起航”拯救训练营负责人夏正：我们学校主要是这几大块的教育，一个是军事体能训练，第二是青少年时期的心理咨询和辅导，第三个是感恩课程，就是说国学方面的教育，第四个有一些简单的法律知识的讲授，还有一些户外的生存和拓展。

　　【解说】

　　但根据学员们描述，7月下旬他们到这里之后，主要就只是跑圈儿，训练强度非常大，小小年纪根本吃不消。但只要停下来不做，教官就会惩罚。

　　【实况：学生们给记者看被打的伤势】

　　学员小潘：我跑几圈停下来，然后他们打，忍受不了我又继续跑，跑了停下来又被打，打完继续跑，就这样。

　　【解说】

　　今年14岁的小潘也是来自桂林市，暑假期间，父母怕他在家上网，便将他送到了拯救训练营。由于体能训练总过不了关，小潘来到营里还不满十天，就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实况：小潘屁股的伤势】

　　[你挨了多少下？]

　　当时算起来总共挨了200下。

　　[打完了之后有没有人给你来敷药？]

　　没有。

　　[然后你怎么办呢]

　　然后我就洗澡睡觉。

　　[被打成这样后，第二天还要继续参加体能训练吗？]

　　还要继续，第二天我还是被打。

　　[打在哪里？]

　　还是屁股。

　　小潘的婶婶：父母不是说他爱上网，只是说来锻炼一下，看看外面的世界。

　　[父母的态度只是想让他锻炼一下？]

　　对对，没想到来这个学校老师这样子对待他。

　　【演播室3】

　　经过记者调查，出事的这家训练营的主办方之一，广州番禺励志体育策划服务部其实早在2008年9月份就在当地被家长举报，说他们的教学点存在安全隐患。当地教育局对这个教学点进行了多次查处，最终予以取缔。但是没想到他们被取缔后却从广州搬到了南宁，改头换面，又开始招生。而危险也从广州被带到了南宁，带到了死去的孩子邓森山的身上。

　　【解说】

　　记者按照训练营对外宣传招生的网址打开查询时，发现该网站已经关闭。（起航广告实况）但是，记者依然能够看到”训练营”在广西电视媒体上播放的招生广告。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我们当时进去的时候，看到的跟电视上的比较相似。我们进去的时候是教官跟着进去的，从表面上看起来那些学生很有礼貌，都说叔叔好叔叔好，好像说得很自然。特别接待我们的那些教官，都说得天花乱坠，好好的，清清楚楚，合约上也是那么签的，所以我们也并没有往那坏的方面去想。

　　【解说】

　　经调查，这家来自广州的”起航”拯救训练营，其实是一家没有任何资质、未经注册的机构，但是从五月份训练营开办到现在，却没有遇到过有关部门的过问和监管。在南宁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江南分局，副分局长黄莹告诉记者，由于该训练营是与广西电子技工学校合办，因此工商部门没有权限对它进行监管。

　　【采访】

　　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江南分局副分局长黄莹：那么它（训练营）的行为应该由该校进行管理，它就不属于我们工商部门管理范围，那么南宁”起航”拯救训练营是否经过审批，应该由技工学校的上级主管部门来认定。

　　[它的上级主管部门应该是哪个？]

　　据我们了解，它的上级主管部门应该是区电子信息局。

　　【解说】

　　记者随即走访了广西电子技工学校和南宁市信息产业局，但对方均拒绝接受采访。而在江南区教育局，负责人表示，对于这类训练营的监管目前无章可循。

　　【采访】（偷拍）

　　南宁市江南区教育局负责人：作为一个训练营这是一个新鲜事物，因为这些东西的界定是由哪些部门来作为最后的审批，目前从我了解来说，应该还处于边缘这么一个状态。要按规章标准来操作，整个全国目前还没有。我们现在也在寻找这些东西，以后怎么标准，怎么处理。

　　【解说】

　　”起航”拯救训练营在没有任何资质的情况下，却能运行三个月之久，直到惨剧发生，家长们对此十分愤慨。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这些管理部门，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没有？

　　【解说】

　　事实上，类似这种特殊的训练营、行走学校中，发生伤亡的事件时有发生。一年前的8月1日，一名18岁的男孩在新疆乌鲁木齐华龙青少年成长研究中心被体罚致死；2007年4月，重庆大东方行走学校一名学员因不堪忍受教官频繁殴打，服下高锰酸钾后从二楼坠下。对于这些所谓以拯救问题少年、网瘾少年为目的的培训机构，由于缺乏明确、有效的审批和监管机制，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学校甚至将体罚作为主要手段，导致意外事件时有发生。

　　【采访】

　　上海师范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张宇莲：政府要有个专门评估监管的部门，然后你来负责统筹定期的评估，这个机构你要成立了，成立了之后你是不是有一个后续的资格的认证的过程，所以你通过对它半年一年的评估，来看它是不是有后续的存在下去的合理性，所以这个过程是非常重要的。

　　【解说】而番禺励志体育策划部正是利用了监管机制的不完善，选择了广西电子技工学校这样一家异地办学机构进行合作，来逃避监管。

　　【采访】上海师范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张宇莲

　　所以究竟是谁办的不重要，办的多还是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去监督质量，哪个部门来负责。

　　【实况邓妈妈在宾馆里哭泣】

　　【解说】

　　事发四天后，公安机关仍在对案件进行侦察，邓森山的家长被安排在当地的宾馆里，等待着消息。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现在我一想起我儿子生前那个样子，然后再比较死时那个样……但是我没办法，我必须坚强起来，我必须面对现实。真的我想告诉天下的父母，让他们不要像我一样这么傻了，我真的对不起我的儿子，我愧对他，我不称职，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父亲，我在这里向我的儿子道歉。

　　【解说】

　　现在，邓飞除了后悔把儿子送到训练营戒除网瘾外，还后悔自己平时跟孩子沟通太少。

　　【采访】

　　邓森山的父亲邓飞：告诫天下的父母，你们把时间多花一些，多花一些爱心来培养孩子其他方面的兴趣，然后再来戒掉他这些网瘾。我就是自己的时间放到工作上去了，很少有时间留给儿子。如果我的儿子的死能够唤醒天下父母，能够唤醒这个社会重视的话，那么我相信我的儿子死得也是值。

　　【演播室4】

　　目前，有关部门已经依法取缔”南宁起航拯救训练营”。参加”训练营”的122名学员也已全部由家长安全接回。同时，公安机关已对13名犯罪嫌疑人进行了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过程中。我们希望又一个孩子生命的逝去，能够使监管失控、鱼龙混杂的这些训练营、行走学校，得到更加规范的监督和管理，让噩梦远离教育、远离孩子。我们也希望，这一事件能够唤醒更多的家长们，对子女的家庭教育进行深刻反思。好，《天下事》就到这里，接下来是精彩的《非常道》。

　　编导：冷炜

　　摄像：李会杰

　　精剪：赵鑫

　　解说：刘江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