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芜,盖棺难以论定
2009-08-31 09:55作者:来源:东方网手机看新民网
舒芜先生走了,这位1955年在“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中人物,于2009年8月18日结束了他的有争议的一生。此间观察家认为,与其他文化人不同的是,因为舒芜在“胡风集团”冤案的锻炼过程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此后又曾受极左路线迫害,晚年从事文化研究,因此,这位文化学者生平事业较复杂,注定了盖棺难以论定。
舒芜是个多面人,他年轻时追求进步,从事革命文艺事业,晚年潜心文化研究,亦有所建树,尤其是他反对“国学”的提法,我是颇为赞赏的。但是,舒芜其他方面的成就再大,也难以掩盖他在“胡风案”中的失误。舒芜自1943年与胡风从仰慕到认识,又成为胡风赏识的学生与朋友,本来,他知道胡风与鲁迅的关系,并不是什么“反党分子”,应该绝对信任胡风与他周围的学生、朋友(即后来的大批“胡风分子”),但是,在批评胡风文艺思想的浪潮中,舒芜交出了他手中保存的大量胡风和朋友们的信件,这些信件交到有关部门后,旋即变成胡风等人“反党”的证据,后来《人民日报》将这些材料加编者按摘录发表,胡风的问题也因此由“宗派集团”升级为“反革命集团”,并发展成为建国后以政治运动办法迫害知识分子的又一次大的“批判潮”(头一次是批判《武训传》),如果说,批判《武训传》的处置方法尚局限在思想学术领域的话,那么,“胡风案”则将文化批判第一次“升格”到了“阶级斗争”、革命与反革命的关系,从此以后,凡是文艺思想有“异端”而受批判的人,则便往往被列入“阶级敌人”、“反革命”之列。当然,这种斗争的升格,拍板决定权在最高层,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讲:假如没有舒芜上交的信件,那么,文化界的“阶级斗争”形势估计得这么严重。舒芜可以说他“没有想到”,这是真话,但也是假话,因为这些信件交出去后,肯定不可能产生好影响,很可能置朋友以危境、艰境,这些他是应该预料到的。他为批判胡风提供“炮弹”这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这就有“出卖朋友”之嫌。打个比方:例如我们几个朋友在私下议论了领导,其中一个朋友把大家私下的话去报告了领导,难道报告者也可以辩称他觉得这样的举行不会发生后果吗?所以,舒芜交信件形同“政治告密”,这举动在他而言,有幼稚、简单和盲目信任的一面,但对“胡风案”的成形,却在关键时刻的起了“催化剂”作用,在这方面,他道理是有亏的,我们生活中若交上这样的朋友,也是很可怕的。
现在人们原谅舒芜,认为他不过是小人物,而且是“大形势”使然。这当然都对,但是,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小人物”的作用也不可低估,有时“小人物”的行动也会影响大局、促使大人物的大决策,这样的例子很多,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由塞尔维亚“小人物”刺杀奥地利王太子而爆发的。中国的武昌起义导火索也是由“小人物”行动引发的。1957年的批判胡风,最初局限在文艺界,也就是周扬等“老左派”想泄30年代时在上海两个口号之争失败的“私愤”,借机打击一下鲁迅的学生、战友胡风、冯雪峰等人,羞辱他们一下,把他们的排挤出文化界领导层面而已,实际充其量也就是个宗派之争。但由于舒芜的告密,从这些私信中判断出了胡风“群体”的不可靠。当时胡风和他的朋友都是文化人,说话随便惯了,这是肯定的,所以他们的这些信件是不宜“阳光”的,外人看起来像是在搞“阴谋”,而其实胡风“群体”中这些人只不过是发点牢骚而已,并不是他们对政治大节发生怀疑或选择,所以,拿这些话当依据,“敌情”估计就会发生失误,就像假如把某对夫妻床帏间的话抖落出来,会让人觉得这两个人肯定是“淫乱分子”,若再议论国是、单位事、他人事,便就是“五毒俱全”了。舒芜作为文人、成年人、男人,应当预知交出信件肯定会给别人带来严重不利后果的,例如:人格上的、人际间的、上下级的、政治性的,等等,他固然不可预知、相信也绝不是主观上想诱导最高层把胡风问题性质定为“反革命分子”,但他是能预知胡风和他同伴会发生在政治、文化界处境尴尬或困窘的。对一群文人而言,被划成小集团宗派圈子亦是一种厄运,何况后来事精发展又有违于舒芜的初衷?舒芜干了这样的事,他能说自己没责任吗?平心而论,在历史的某些转折点上,有时候小人物的作用是不容小觑的,往往他们一个动作就能影响大人物扭转历史车轮的决策。在“胡风案”中,舒芜的举动影响了领袖对胡风们私人信件性质的判断,对“胡风案”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误导了领袖们对阶级斗争形势的判断。所以,舒芜是有自己的一本账的,尽管他也不是一个呼风唤雨者,胡风和他的朋友后来的厄运与他也无直接关系,但他确实在关键时刻提供了炮弹,再怎么辩护恐怕也难以洗请。当然,舒芜的这个举动也有他思想单纯的一面,他对组织信任,以为交材料就是向党交心;抑或还有个人患得患失的因素,所以,与一般的政治告密者、主观上背叛朋友的品质恶劣者还是有所区别的。他自己后也还是受“胡风案”牵连而被迫害,不是一个通过告密而完全得利者,所以,这件公案的历史论定依然还有争议的空间。
不过,由于舒芜的举动而给“胡风案”中的同志带来了灭顶之灾,许多人家破人亡,经历坎坷,有的英年早夭,所以,当年“胡风案”中受迫害而活下来的同志,便很少有人肯原谅他,大家都鄙夷其为人,这都容易理解。上世纪末,我曾在何满子先生家中听他谈舒芜,依然愤愤然地告诉我:舒芜近期写了一篇文章为自己辩护,他们多人已决定至少写十篇文章予以驳斥和揭露,而且当时已发表了三、四篇。我想,人们宽恕舒芜行径的时候,不妨冷静听听当年众多的“胡风分子”的感受!
现在,何满子先生已早于舒芜而逝,两先生是否会在地下“打笔仗”?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当我们正在捍卫言论民主、捍卫宪法给予公民的隐私权、自由权利的时候,对舒芜当年的行为恐怕不宜寄于理解、同情甚至为之洗白。当然,舒芜先生其他方面的成就是客观存在,它们对于文化事业有益,应当肯定。但其人生某一阶段节操失误,也不必隐讳。作为其后人、亲属、学生,为舒芜先生的失误辩解、解释,这些都可以理解,但我们却不应该把他们为舒芜先生唱赞歌的话太认真,碍于亲情,他们是不可能客观评价舒芜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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