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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尔吉·原野:幻想无用吗?或许它是珍稀的资源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鲍尔吉·原野     编辑:钱卫     2023-01-23 11:32 | |

《翡翠地》是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鲍尔吉·原野历时三年,在儿童文学幻想题材上的首部作品。

如果可以回到童年,我情愿生活在这本书的幻想世界里。翡翠地有绿色的天空,飘着蓝云彩、紫云彩和黄云彩。树按着自己的意愿生长,随便长出橙色、黑色和白色的树叶。树的形状可以像一张桌子,也可以像一个柜子。在这里,人和动物交流没有语言障碍,各种动物之间都能互通款曲。这里不一定和平,有欺骗和杀戮,但充满秘密和挑战。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动物每天都面临谜团,他们以不可阻挡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破解这些谜团,迎接新的挑战。

这里的大海看上去没有水,鱼群似乎在空气中不知疲倦地游动。海上航行着鲸鱼大船,鲸鱼肚子的船舱里坐着来自各地的游客。翡翠地的动物相互交融,适应对方的性格和生活习惯。他们有道义和社会准则。这里的动物们尽管没有知识,但比人类更有想象力。

我很小的时候,不认识字也没有图画书看。我曾经长久凝视挂在东墙上的仙女图。仙女身穿浅粉色的上衣,配淡绿色的裙子,站在云彩里,胳膊挎的小筐装满仙桃。我每天都在想这位仙女生活在什么地方,她要去哪里。我最大的愿望是请她从画中走下来,到我家里生活。即使说几句话,再飞回云端也让我满足。

仙女始终在墙壁上微笑。我用手摸一下,摸到的是光滑的纸张而不是她的绸衣,更摸不到带红尖的桃子。她微笑着面向远方,无论冬夏,天天如此,直到我们搬出昭乌达盟公署第二家属院的房子,仙女画不知所终。而在我梦里,仙女不止一次从画中下来。我是说,她探出一只脚,踩在我家炕上,另一只脚从云朵里拔出,也踩在炕上,手里拎着装满仙桃的筐。我欢呼起来,却惊扰了梦,仙女又消失了。

长大了,我知道我所做的梦是幻想。当我学到数学、物理学和化学知识后,我仍然愿意在脑子里保留请仙女从画中走下来的愿望。在这本书里,终于有动物从图画书中走下来,走到我们中间。

第一批从书中下来的动物是土拨鼠,他们在人间很谨慎,有计划,有纪律。待不了多长时间便返回书里。然而,扁扁的书本里容得下他们的身体吗?他们在书里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吗?在那个世界,除了土拨鼠,还有高山、大地、河流和其他动物吗?有没有人?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这本书对这些疑问都做了描述和解答。

书中的故事是通过两位蒙古少年的经历展开的,他俩的名字叫白音和索隆。他们假期中拿一本植物动物图录到海拉苏草原看图索物,没想到进入到书本里的迷人世界。这个世界和我们所在的人间不一样,需要历险,也有意想不到的奇遇。

我喜欢幻想,我愿意代表孩子们表达他们强烈的幻想的愿望。时代无论怎样进步,物质无论多么丰富,都取代不了孩子们幻想的乐趣。家长认为孩子们学习最重要,如果你让孩子们说心里话,他们一定说幻想最重要。幻想是没有提纲,没有中心思想,没有边界,没有答案,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想象,这是一个孩子之所以成为孩子的本质特征。成年后,只有极少数人仍然保持着幻想的能力,成为马斯克、巴斯德和舒伯特。他们不仅为自己的国家民族服务,还服务全人类。

孩子们幻想时,他们想到鸟儿自己就成了鸟儿,在蓝天飞翔。他们想到昆虫自己就成了昆虫,在青草里跋涉。他们还可以在幻想中变为老虎,变成在湖泊上游弋的天鹅。李白在《襄阳歌》中写道“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这种乐趣不就是孩子们幻想的乐趣吗?

幻想对孩子们来说,不仅是乐趣,更是创造力的源泉。人类所有最重要的发明都与幻想有关,如果发明者没有幻想的能力,就创造不出那些石破天惊的思想。一个死板的人能想象地球绕着太阳转吗?能想象把病毒提取出来注射到人体中实施免疫吗?能想象发明互联网吗?人类产生过无数幻想,这些想象99.99%都没有人们所说的用处,但是,当百万分之一的幻想或者万万分之一的幻想变成现实时,人类的生活就可能发生巨大的改变。就他自己而言,也获得了极大的幸福,就像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的幸福。李白并没有发明互联网,也没有发现重力定律,但他脑子里无穷无尽的关于美的幻想,让中国古典文学洒上了皎洁的月光。

幻想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变成钱,不能抵御疾病,也不能改变平凡的命运,但幻想是人类最珍稀的资源。成年人看了我说的这番话不见得赞成,但孩子们会觉得我和他们心心相印。(鲍尔吉·原野)

本文为长篇幻想小说《翡翠地》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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